許文龍

救股市窮人的錢送給富人

奇美董事長兼總統府國策顧問許文龍二十四日表示，台灣的金融風暴不是景氣問題，而是過去經濟泡沫的破滅，不論是集團、銀行的泡沫，該倒就讓他倒，今天的局面與金權政治有很大關係。政府救股市只是將窮人的錢輸送到有錢人的口袋裡，是一種「欺騙」。台灣目前太多人在「做夢」，夢想只要政府提出更強的刺激經濟方案，景氣就會復甦。但事實上，台灣目前的股價不但沒有超跌，可能還太高；現階段的景氣只能說時值「秋天」，真正的「寒冬」還沒有來。

至於對目前的內閣，他認為蕭萬長是個勤政的好閣揆，但在「新權力結構轉換之際」，新政治勢力已經形成，有太多人因利益的結合想要修理蕭萬長，使蕭無法依自由意志施政，蕭萬長實在「非常可憐」。

以下是專訪摘要：

問：蕭院長一連串財經政策不斷引發民意反彈，證交稅調降案更使他萌生辭意，你對蕭的評價如何，證交稅該不該降？

答：政府目前的政策是在吃興奮劑，不論股市由一萬點跌到六千點，或是由六千點再跌到四千點，政府都不用負擔任何責任。買、賣股票是正常的投資行為，但指數的高低只代表短線的差價，並非投資行為，因此根本不用理會。

蕭院長曾經多次和我談到國內的金融危機。他也認為，股票市場有自然的機制可供運作，不需干預，更不可以拿政府的錢支撐股市。不過，民意代表那一個與土地、股票無關？即使有，也是少之又少。在新的權力結構即將重組之際，政府上層有太多人想要「修理」蕭，這股勢力已經形成，就連李登輝想要擋都擋不住。蕭近日的政策有太多的不得已，許多都不是蕭的意志，而是受迫於利益團體的壓力。目前的局面對蕭相當不利，蕭想要站得住，必須要有週圍的人、媒體與民意支持他才行，否則蕭極難在新權力結構形成前，擺脫舊有的利益團體壓力，做出真正對的政策。

問：但許多人認為，如果政府不救股市，許多大型的集團就會有倒閉的危機？

答：民眾應該冷靜的想一想，過去十幾年在股票市場中，十個散戶有九個半賠錢。這些窮老百姓賠的錢，許多是畢生的心血。錢都進了有能力炒作、操縱股市的人口袋裡，合理嗎？窮人拿錢給富人或有權力的人賺，讓富人更有錢、更有權，且更能在抬面上影響政治。這些人賺了炒作股票的錢，卻擴張在沒有效益的產業，浪費了國家與眾人的資源，現在周轉不過來，卻又要政府拿全民的錢去救這些抬面上的人。如果政府照做，只是欺騙百姓，再將窮人的錢拿出來，輸送給富人一次。

問：但這次亞洲金融風暴波及國內，經濟不景氣的情況比過去任何階段都要嚴重，你認為應如何解決困局？

答：企業只有競爭力好壞的問題，沒有東西賣不賣得掉的問題。同樣是ＡＢＳ這種原料，奇美的ＡＢＳ賣得比日本、韓國產品都貴，就是因為品質、信譽好。如果有競爭力，企業一定可以獲利。民眾一直認為台灣景氣情況變壞，但事實上，現在的問題都來自於台灣經濟泡沫的破滅。過去十年，世界各國或多或少都有泡沫經濟的問題，只有泡沫大、小的差異。像日本是最早從泡沫經濟中破滅的國家，至今已經十年，有的國家到現在還在吹泡沫，就像現在的美國。

國內經濟情況會演變成今天這個局面，和金權政治有很大的關係，試問國內民意代表有幾個不做生意、與土地無關、不做股票？這種政商掛勾的企業體，在景氣好的時候靠股票、土地賺錢容易，景氣不好的時候，就會面臨到嚴酷的考驗，撐不下去，自然就會出問題，這些現象是泡沫循環的正常現象，現在只是十年來的泡沫破滅，由不正常狀況恢復到正常的關鍵時刻。

此外，台灣太重視經濟成長率等無謂的「數字」，一味的追求經濟成長反而造成無限、無效的產能擴充，當利息成本無法支撐無效的擴張時，企業當然會倒。希臘、羅馬會亡，如果企業的倒閉就像是人會死、國家會亡一樣正常的話，奇美也會倒。人應該「歡喜、甘願」的接受自然的循環。

問：但景氣的提振若出現效果，是全民受惠，政府從八十六年下半年以來，即提出一連串長短期的振興措施、紓困專案，你覺得適當與否？有沒有效？

答：這得分短期、長期效果來看。刺激景氣就像吃興奮劑、止痛劑一樣，短期或許有些效果，可是藥效退了以後，如果整體的競爭力沒有提升，問題依然沒有解決，仍然沒有治本。利用各種行政措施企圖讓經濟景氣復甦，觀念都不正確。

過去由於房地產、股票佔經濟活動的比重太大，股價、房市的泡沫衍生成整體經濟的泡沫，雖然房地產、股市的價值，到底應該在什麼價位才合理，是見仁見智的問題；但是大多數人還在為居住問題疲於奔命的時候，所反映的問題就是房子太貴了，老百姓辛勤的工作，還沒辦法得到良好的居住環境，真的非常冤枉。

房地產太貴，是因為地價太貴、土地政策失當，台灣的土地還有非常的多，人民要多花錢買房子，是政府不願意釋放農地的結果。但土地政策還是四、五十年前的備戰優先政策，不釋放農地的原因只為了維持百分之九十稻米自主，以防戰爭的來臨，這實在是太荒謬了。而這麼荒謬的政策提供了財團炒作土地價格的空間，造成泡沫，不能視為景氣問題，更不能用另一個泡沫掩蓋。

炒作股票已經是不對的行為，台灣股票週轉率已經是全球最高的國家，如果不正常的股市，政府還想用老百姓的權益、資源再做「刺激」，合不合理明顯易見。政府要做的是怎麼去教育老百姓，讓大眾認清股市交投過熱是錯誤。股市交易潛在一定程度的風險，不可能穩賺不賠。

其實今天的泡沫經濟問題，是長期以來政策錯誤、再錯誤累積下來的結果，現在當務之急，是怎麼減少錯誤，讓不正常恢復到正常，而不是再要想什麼政策，去延續錯誤的政策，這樣不斷的用行政措施，想去調整經濟問題，會越搞越糟糕，老百姓會認為一切問題都是政府的責任，會產生依賴心，而不願意去認清事實。

問：你數度提及金權政治與政策失當造成了惡果，你認為李登輝有意解決國民黨的金權結構嗎？

答：李總統非常清楚金權問題，但房子裡有吃的，就很難沒有老鼠。政府所能給的餅最大，因此財團「吃」政府的最快。過去政府分派給民代去買票，最後演變成金權政治。但就算金權再壞，政治的權力還是來自於政治，想要改革都必須在現有的結構上進行。我認為，如果能將中央政府的資源廣佈給地方，雖然將可能造成小金權，但可以打破金權的擴大化。

問：國際經濟情況變化可能的演變，以及對國內經濟的影響如何？

答：前年開始發生亞洲金融風暴，是供給過剩所產生的，國內也有供給過剩的問題，所以政府不應該一再以行政措施介入，然後對外界宣稱台灣的體質最好、受金融風暴影響最輕，畢竟現代的國際環境，很難有國家或地區，可以在國際金融風暴中置身度外。

我要提醒政府和民眾最重要的一點，台灣目前的經濟只不過在「秋天」而已，真正的景氣「寒冬」還沒有到。別忘了美國這幾年的經濟已成為另一個泡沫，只是現在這個泡沫還沒有任何破洞而已，但美國對全球的重要影響力，絕對不是其他國家、地區可以比擬的，如果美國泡沫破滅、經濟下滑，影響將非常可怕。政府應該預做因應，找學界、輿論界探討這個問題，絕對不能等到美國的泡沫經濟開始破滅之後，才措手不及的不知所措，否則情況會很嚴重。

這一國際互動的關係中，我們國家要保持一定的競爭能力，最重要的是不能讓新台幣大幅升值，否則在南韓、東南亞國家幣值貶值後，我國的國際競爭能力會大打折扣。

問：許多人認為企業可以倒，但金融業不可以倒，否則經濟體系可能會崩潰。政府近日提出的政策，許多人認為是對金融業的補貼，你的看法如何？

答：我認為過度保護金融業是錯誤的，金融業是因為製造業發達，需要資金調度、週轉等服務才衍生出來的行業，政策若對金融、製造業的照顧，出現厚此薄彼的待遇，是本末倒置的，尤其是金融業、服務業大到比製造業的規模還大，更是一種錯誤，試想如果製造業萎縮、經營環境惡化，要那麼多金融業幹什麼？服務誰？

日本政府在財經政策上，太過保護銀行業，造成今天尾大不掉的情形，也是導致日本泡沫經濟破滅之後，很難再回復舊觀的重要原因之一；美國則沒有這一方面的問題，銀行經營得不好，該倒就讓它倒，和其他行業沒有兩樣、沒有特別待遇、沒有不倒的神話。日本硬「拖」了這麼多年，銀行還是照樣倒。企業與銀行真的就像人一樣，該死就讓他死，要死不死才最讓人害怕。所以實在沒有必要紓困、補助。

問：最近又有一些傳統產業關廠，而國內的產業似乎只剩電子資訊產業最具競爭力，紡織、塑膠等傳統產業已經出現沒落的跡象，你認為這種現象對國內未來的經濟發展是好？是壞？

答：其實沒有什麼好或不好，就像我剛剛提到，我自己經營的企業，任何時候都預存著關廠的心理準備，而且我在經營奇美以前，也曾經結束掉好幾個企業。

我個人的經營理念，始終認為任何事情都沒有永遠好的時候，任何行業也沒有永遠大賺錢的時候，不好的產業、不賺錢的企業，該關就讓它關，該結束就讓它結束，而台灣的企業幾十年來，一直能維持活潑的風貌，這種機動調整的機制，功不可沒。

問：但如果景氣摔得太重，復甦期將很長，台灣二十一世紀的經濟、產業希望在哪裡？

答：競爭力！一個國家是該有政策，但政策的偏頗更可怕。例如，生產事業可以倒，金融業不能倒，這是什麼道理？金融業是服務生產事業的，憑什麼本末倒置！這就像一個餐廳有端菜的服務生，沒有廚子一樣。此外，備戰心態制定的政策，除了稻米自給率外，台灣的水泥政策也站在備戰考量，才會讓這些水泥廠挖開美麗的花蓮。政府與民眾都應該想一想，如果政府不是以國民生產毛額的成長「數字」做為施政的成績指標，而以創造民眾的生活「福祉」為指標，政府就會開放土地政策，民眾就可以合理的價格買房子。以「人」為出發點的政策，才能為民眾、子孫的未來做更完善的政策考量。

不要再為了備戰去犧牲百姓的幸福，現在的戰爭都只有三天就結束了，打的是電子戰，而如果中共包圍台灣外海，油也進不來，沒有了能源，拿什麼機器挖水泥呢？如果戰時原油進得來，則水泥、稻米、豬肉都進得來，為什麼還不大幅開放進口，讓全民有更好的居住環境，有更乾淨的生活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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