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產業界投機心態太重

針對台灣經濟發展的問題，國內半導體業界龍 頭台灣積體電路公司董事長張忠謀表示，台灣產業界投機心態太重，政府有責 任重訂遊戲規則，鼓勵人民要務正業、追求長期耕耘的價值、培養創新的能力 。而對政府因應金融危機採行的措施，他認為，幾乎都是短期之道，看不到任 何治本的方法，然而不管是下猛藥，或是服溫藥，政府的短期救急措施都應與 長期的經濟發展方向吻合。

台積電是全球最大的晶圓代工製造廠，也是國內唯一獲准在美國紐約股市上 市的企業，去年雖然全球半導體產業跌至谷底，但台積電全年獲利仍有一五三 億元。回台灣十四年，並再創個人事業高峰的張忠謀強調，經濟的基本面問題 ，政府遲早要面對，如果政府希望十年後台灣是個什麼樣子的社會，現在就應 該照著規劃去做；而對政府的施政，大家光罵是不夠的，而是要能夠提出建設 性的建議，而且不管觀念的改變是如何的漫長，長期的事總要有開始推動的時 候。以下就是訪談紀要。

問：去年年底以來，不少企業老闆均反應景氣惡劣，甚至已到了動搖國本的 地步，並據此要求政府出面護盤、紓困，你認為目前經濟情勢是否真的那麼壞 ？

 答：我對台灣經濟前景並沒有那麼悲觀，金融風暴對半導體產業的直接影響 也很小，至於間接的影響當然是有，因為整體股市下跌，台積電的股價也難免 受到拖累，無法獨善其身。不過，雖然對台灣經濟前景不悲觀，但是我認為， 台灣目前確實存在著許多基本面的問題，其中，最嚴重的一個問題就是投機心 態太重，個人如此，企業也是如此。

投資和投機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投資講求的是長期耕耘，投機則只追求 短期的獲利，整體來看，台灣社會的投機心態比較重，講求長期耕耘的態度還 不夠。反應在企業界，特別是科技產業，就是創新的能力特別弱。因為創新能 力必須靠長期耕耘，而且一旦開始培養，並不是能夠馬上獲利，於是大家對長 期耕耘不是那麼重視，也就不認真地去培養能力。

這種投機心態使得台灣的企業只好永遠跟在人家後面，憑一些小聰明去逮機 會，因為企業只要逮住機會，趕緊跳進某個行業，或是生產某種產品，就可能 馬上獲利。但是，這種生意通常都不能持久，而且賺的都只是小錢，因為這是 競爭障礙不高的賺錢方式，相反的，講究創新才是建立牢固競爭障礙的方法。

問：為了穩住資本市場和金融體系，政府採行了許多護盤措施，對於這些措 施，你的看法如何？

 答：回台灣十四年，我的原則是儘量避免對政府官員或政府的政策提出評論 ，現在亦復如此。因此，我無意對政府官員的表現表示任何意見。我只強調， 凡事要從基本面看，燃眉之急固然要救，但這只是解決一時的危機，長期的治 國之道，還是要從基本面來看。如果以此標準來觀察，我覺得，近期政府提出 的辦法，都是治標的短期之道，並沒有拿出治本的方法。

當然這不能怪政府，因為遠水救不了近火，不過，經濟基本面的問題，大家 遲早還是要面對。如欲解決台灣經濟基本面的問題，我認為，最重要的就是遊 戲規則的制定。政府的法令非常重要，制定這些法令的官員和民意代表有責任 、也有權力，去思考我們到底要發展一個什麼樣的經濟。

仔細檢討現行政府的法令規定，我認為，未來政府應從鼓勵人民務正業的角 度去修改現行的遊戲規則。所謂「務正業」，從個人的眼光去看，就是人要把 自己份內的工作做好，而不是花心思去賺很多的錢。舉例來說，根據目前的稅 法，賺薪水錢的國民必須繳交所得稅，但是做股票賺到的錢，只要繳一些證券 交易稅，不必繳一毛錢的所得稅，這樣的遊戲規則就不是在鼓勵人民務正業， 而是鼓勵大家去投機。

除了修法之外，另外對長期最有影響力的就是教育。中國人一向講究教育， 我們雖然有幾千年的基礎，但是，今天因為時代變遷很快，而且別人又處在進 步的狀況，我們只要進步緩慢，就很難跟人家去競爭。談到教育，一些傳統的 觀念實在不必太過堅持，例如考試就是其中一項。其次，像創新，這是一個老 觀念，我記得五十年前，我在重慶南開中學唸書時，學校的校訓就是「允功允 能、日新月異」，但是，這幾十年因為經濟發展的競爭，使得創新愈來愈重要 。

過去，一個人一輩子不創新，也許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現在可就不行了， 然而，我們的教育訓練卻未培養這方面的能力，依我看，這是台灣科技產業發 展的一大隱憂，這也是大部份台灣廠商只靠反應去抓機會、搶生意，而不是長 期去經營一個事業的原因。

問：你剛才提到目前的稅制似乎是在鼓勵投機，不過，除了証所稅的問題外 ，資本市場是否還有其他的遊戲規則也不利長期經濟的發展？

 答：有關証所稅的課徵，我了解過去有技術上的問題，當然，在文化上也不 能一下子就下這種猛藥。但是，美國也是逐步執行這種稅制的啊！因此，我認 為台灣也可用逐漸導入的方式，課徵証券交易所得稅，而且為了鼓勵長期投資 ，持股超過一年以上者，所得稅稅率應該要比薪資所得者的課稅還要低。

除了稅制的問題外，股票承購權（stock option）制度無法建立，間接也等 於是在鼓勵企業員工急功近利。在國外因為有股票承購權，所以，企業是分期 把股票給員工，員工取得這項權利，並不能馬上執行，員工若要處分這些股票 ，除了要看他是否繼續在公司服務，還要看公司的股價和營運表現而定。這項 制度的優點是讓員工能夠長期穩定地工作，而不是一下子分給他一堆股票，他 就可以馬上獲利。

但是，台灣現行的分紅配股制度，根本不允許所謂的承購權，公司發股票給 員工，一定要用員工的名字去登記，公司不能保留這部份股票，在往後的年度 中依員工的表現分配給員工；這種制度等於是變相鼓勵員工不務正業，鼓勵他 去急功近利。

類似的情況，在目前台灣的股票上市制度中也看得到。在台灣，企業股票一 旦上市，就如鯉魚躍龍門一般，身價馬上可以暴漲幾十倍。於是上市公司就有 兩種選擇，一種是公司好好經營，讓股價慢慢地上升；另外一種則是公司化整 為零，不斷地將賺錢的業務分出去成立另外一家新公司，然後讓新公司再來申 請上市。由於後者的獲利速度快，於是你在台灣可以看到很多集團公司，但是 ，這些公司的規模卻很小。

在美國，英特爾、微軟、ＩＢＭ為什麼都只是一個公司，而且幾十年下來都 是這樣，我想原因就出在制度上，我們的上市制度並沒有考慮到這一層的問題 ，而這樣的制度，也使得台灣培養不出大公司來。就以台積電為例，雖然在國 內算大，但是，在全世界來看，也只能算是一個中型的公司。事實上，大公司 因為資源多，部門之間可以相互支援，還是有很多的優點，而一個健全的經濟 體，應該是讓大公司和中小型公司都能夠自然地發展，我不贊成像韓國那樣只 有大企業，看不到中小企業，但也不應該像台灣只有一大堆的中小企業，卻看 不到大公司。

問：在金融風暴之後，目前政府有意鼓勵企業合併，這是否有助於大企業的 形成？

 答：這一波台灣金融風暴雖然引發另一波產業的併購風潮，但由歷史的角度 觀察，雖然可以看到不少併購成功的案例，但併購失敗的情況遠比併購成功的 案例來得多。併購企業必須有文化相近、形成互補、價格便宜等三項要件，缺 一不可。這種機會少之又少，甚至幾乎沒有，而且企業併購有許多文化、制度 與理念上的隔閡，想要扭轉並非易事。尤其是跨國合併案，往往短期內因資源 擴充而看好，但長期而言，問題並不容易排除。

問：目前不論是石化、紡織、水泥、營建等傳統產業都已面臨到嚴重的經營 困境，且衰退的速度非常快，有什麼機會脫困？

 答：不論是傳統產業或是高科技產業，都面臨到產能擴充過快、市場供過於 求的問題。但我不認為傳統產業衰退過快，會使台灣經濟成長迅速下滑。國內 的生活品質提升遠遠落後在經濟成長之後，台灣許多的公共設施嚴重不足、休 閒地點嚴重落後，許多傳統產業有這方面的優勢，可以擴展的空間很大，如何 創造內需其實有非常多元的方向，企業面臨變局的調整，除了經營的彈性外， 還必須政府的協助。

政府可以重新建立遊戲規則，建立獎勵、優惠的制度，輔導傳統產業轉型， 進行多元化的發展。這不能光是嘴巴講講，真的要制定新的制度，才有辦法落 實。

問：許多人認為，金權政治是這一波企業倒閉風潮的遠因，政府如果只對部 分產業提供優惠措施，又有公平性的問題，你的看法如何？

 答：最容易的事，就是罵政府，但社會要進步，必須理性的提出有遠見的建 言。台灣的金權政治的確是一個問題，但這是文化上太過著重人情的結果。台 灣想要進步，與其說要國際化，不如說必須現代化，而現代化的社會必須有法 治觀念，唯有完整的法規與確實的執行能力，才能建構一個公平且創造出競爭 力的社會。台灣目前許多法規有缺憾，且執行能力太弱，才會造成許多漏洞， 要突破人情問題，還是必須從檢討法制面著手。

問：但政府面對金融風暴、金權問題，似乎看不見有任何大刀闊斧與長遠的 措施？

 答：政府要不要放手讓企業倒，分寸非常難拿捏。台灣目前發生問題，都是 幾十年累積下來的結果，要馬上開出萬靈丹解決長年沈痛，是不可能的事。但 面對問題卻也不能掩耳盜鈴，美國前總統尼克森曾經引用中國的成語說過，「 千里旅程，都是從第一步踏起」，這就像教育制度這類百年大計，只要今日不 開始改革，問題就無法解決，國家競爭力就無法提升。但政府應該開始花心思 解決長程的問題，而不該把全部的精力用在解決短期救火的工作上，台灣十年 、二十年的未來前景，都必須靠現在的紮根，才有未來的果實。

問：多年來，政府為了廣徵民意，開過了無數次的大型會議，即使有結論， 但都不見長遠政策有效落實？

 答：有什麼樣程度的選民，就會有怎麼樣的政府，現在民意代表、政府官員 幾年就必須重新面對選舉，迎合選民的政策當然會比較多。但好的政策通常不 是眾人的意見，而是少數人制定出來的。好的政策通常制定不是那麼困難，最 重要是落實的工作上有沒有魄力與勇氣。目前政策無法有效落實，是民主國家 的通病，這是民主的代價。但一個國家要長遠發展，真的非常需要一個有遠見 的政治領袖。

問：許多人認為台灣這次經濟泡沫的破滅，與政府容許股票市場炒作有相當 大的關係，你的看法如何？

 答：台灣股票市場的交易量太高，週轉率全世界數一數二，這些都反映了市 場充滿了投機氣氛，目前台灣的股市真的像是一個「賭場」。政府如何讓股市 正常發展，導向長期的投資，讓股市真正能成為上市公司募集資金的管道，非 常重要，否則「上下交爭利」的結果，將使得經營環境愈來愈短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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